资本主义与心理健康

2019/5/26

大卫·马修是威尔士兰得瑞罗学院 (Llandrillo College)的社会学和社会政策学讲师,也是健康和社会关怀学位课程的负责人。

精神健康危机正在席卷全球。世界卫生组织最近的估计表明,全世界有超过三亿人患有抑郁症。其中,有二千三百万人曾患有精神分裂症症状,每年约有八十万人因精神疾病自杀。1在垄断资本主义国家中,精神健康障碍是导致预期寿命下降的第三大原因,仅次于心血管疾病和癌症。2在欧盟,据说18岁至65岁的成年人口中有27.0%曾患有心理健康并发症。3在英格兰,过去二十年来,精神健康状况不佳的人口比例逐渐增加。最新的国家卫生署成人精神病发病率调查显示,2014年,16岁以上人口中有17.5%患有不同形式的抑郁或焦虑,而1993年为14.1%。此外,严重患病需要治疗的人数从6.9%上升到9.3%。4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生物学解释主导着心理健康方面的专业实践和公众意识。其中的代表性理论是大脑化学失衡。该理论认为精神疾病的原因在于人体内于血清素和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变化。尽管很多这个理论还没有得到验证,但却在大众和学术界关于精神疾病的认识中占据主导地位。5此外,遗传简化主义在生物科学中也有着普遍的影响。遗传简化主义试图证明遗传异常是精神/健康障碍的另一个重要原因。6尽管如此,也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这种基于遗传学的解释。7虽然在特定情况下,这种理论可能会提供启发性的见解,但生物学解释本身远远不够。显而易见的是,存在着重要的社会原因。这些原因阐明了不良的精神健康并不完全是生物原因造成的。8

心理健康与社会状况之间的密切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被大众忽视了。生物医学也解释了一些造成精神健康问题的社会因素,但这些社会因素被科学术语所掩盖。因为诊断经常以个体开始和结束,主要探寻不良精神问题的生物因素而不是社会因素。然而,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组织对人们心理健康有着重要的影响,某些社会结构比其他社会结构更有利于心理健康。作为建立社会上层建筑形成的经济基础,资本主义才是精神健康状况不佳的主要原因。正如马克思主义社会工作和社会政策教授弗格森(Ferguson)所说,“正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和政治制度导致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严重的精神健康问题。”只有“在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中”,才能减轻精神痛苦。

以下内容,是以马克思主义者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的精神分析为框架,简要概述了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人们的心理健康状况,强调了人类必须满足一定的需求,才能保证最佳的心理健康状况。我支持弗格森的言论。我认为资本主义对于心理健康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的运作与真正的人类需求是不相容的。以下的叙述将会挑战对精神健康问题完全生物学的解释。我们应将不平等和资本主义作为精神问题的核心。

心理健康与垄断资本主义

在《垄断资本:论美国的经济和社会秩序》的最后几章中,保罗·巴兰(Paul Baran)和保罗·斯威齐(Paul Sweezy)明确了垄断资本主义对心理健康的影响。他们认为该制度“、未能“为一个能够促进成员健康和幸福发展的社会提供基础”。10他们以垄断资本主义普遍存在的非理性为例,说明了其退化的本质。只有少数幸运儿才会认为工作是令人愉快的,而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工作是一种完全令人不满意的经历。人们想方设法避免工作。即使是休闲也无法提供任何安慰,因为休闲时间也毫无意义。巴兰和斯威齐认为,休闲在很大程度上已成为懒惰的代名词,而不能满足任何激情。流行文化反映了人们无所事事的状态:书籍、电视和电影带来的都是一种被动的享受状态,而不需要大脑主动的思考。11他们认为,工作和休闲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与不断增长的消费相结合。消费品不再用于满足人的需求,而成为社会地位的象征。然而,消费主义最终会滋生不满,因为人们总是希望用新产品代替旧产品,这将使人们在社会上保持自己的地位变成一种对无法达到的标准的不懈追求。巴兰和斯威齐认为,在满足生存的基本需求的同时,“工作和消费越来越失去内在的内容和意义。” 12

这样发展的结果就是一个空虚、堕落的社会。由于工人阶级发动革命的可能性很小,潜在的现实是“社会越来越腐败,人们被迫接受的资本主义制度和人性的基本需要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不可调和”,这导致了“日益严重的精神障碍的蔓延。”13在当前的垄断资本主义时代,这一矛盾依然突出。一方面是资本主义对利润的无情追求,另一方面是人们的基本需要之间的不相容。结果,保持良好的精神健康所需的条件受到严重破坏,垄断的资本主义社会饱受神经症和更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的困扰。

心理健康与人性

巴兰和斯威齐对垄断资本主义与个人之间关系的理解受到精神分析的显著影响。首先,他们提到潜在能量的重要作用,例如性欲驱动和满足的需要。而且,他们接受了弗洛伊德的观点,即社会秩序需要压抑力比多(译者注:力比多即性力。由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提出,这里的性不是指生殖意义上的性,而是泛指一切身体器官的快感。弗洛伊德认为,力比多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力量,是人的心理现象发生的驱动力。)的能量,并为了社会可接受的目的而升华。巴兰自己写了关于精神分析的文章。20世纪30年代初,他与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合作,所以他直接受到埃里克·弗洛姆(Eric Fromm)和赫伯特·马库塞(Herbert Marcuse)的工作的影响。15在这个宽泛的框架内,可以在巴兰和斯威齐的分析中得到精神健康的理论。资本主义和人类需求之间的矛盾主要通过抑制人类能量来表达。最值得注意的是,弗洛姆提出了一种独特的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角度,这种角度与理解当今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的心理健康有关。他们,尤其是巴兰,正是从这一点上得到灵感的。

弗洛姆在明确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重要性的同时,表示他自己更多地受到了马克思的影响。他认为马克思是最杰出的理论家。17弗洛姆接受了弗洛伊德关于无意识的前提,以及对无意识驱动力的压制和修正,但他仍然认识到,原本的弗洛伊德的理论未能将更深层次的社会学理解融入到个人分析中。而马克思主义构建了一种个人意识由资本主义组织塑造的理论,这种人的无意识驱动被压制或指向可接受的社会行为。尽管马克思的理论不涉及心理学,但弗洛姆依然认为精神分析的基础在于异化的概念。18对于马克思来说,异化是资本主义对人类身心影响的一个例证。19 异化的核心在于它体现了人们对自己和周围世界,包括人类同胞的疏远关系。异化对于理解心理健康的具体价值在于阐释资本主义下,人类的存在与本质之间的区别。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将个体与其存在的本质区分开来。这一观点影响了弗洛姆的精神分析理论。该理论认为,资本主义下的人类脱离了自己的本性。

马克思认为,人性具有双重性质。我们“首先要研究人的一般本性,然后要研究在每个时代历史地发生了变化的人的本性。” 20有些需求是人类共有的,如饥饿和性欲。还有来源于历的史,文化的社会组织的相对的欲望。21在马克思的启发下,弗洛姆认为,人性是所有个人所固有的,但其可见的表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环境。“人的精神构成犹如一张白纸,其本身并没有什么天生具有的品质,社会和文化在这张白纸上盖上了它们的印记。”这样的假设根本站不住脚。 22弗洛姆认识到饥饿,睡眠和性欲等基本生物需求的重要性,它们构成了人类本性的一部分,是必须首先得到满足的。23尽管如此,随着人类的进化,他们最终达到了一个超越点,从动物成为了独特的人类。24由于人类对自然的了解和掌握越来越多,人类发现他们越来越容易满足其基本的生物学需求。那么满足基本需求的紧迫性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所以进化过程允许人类发展更复杂的智力和情感能力。25因此,个体最重要的驱动力不再来源于生物学,而是来源于人类社会的状况。

考虑到有必要建立一种关于人性的理论,以此来评估人类心理健康。弗洛姆确定了健康的人类社会的五个主要特征。首先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性。人类意识到自己在世界上是孤独的,因此努力建立团结的纽带。如果个体失去了与社会的连接,个体不能容忍的自身的存在的。27其次,人类对自然的支配使人们更容易满足生物需求,并激发出人类的能力,从而促进人类创造力的发展。人类能够发展表达创造性智慧的能力,并能将其转化为人类需要追求的核心要素。28第三,人类在心理上需要根深蒂固的感觉和归属感。对弗洛姆来说,真正的归属感只有在建立在团结基础上的社会中才能实现。29第四,人类至关重要地渴望和发展一种认同感。所有个体都必须建立一种自我意识和一种成为特定个体的意识。30第五,人类在心理上有必要建立一个框架,通过这个框架来理解世界和他们自己的经历。31

以上代表了弗洛姆所主张的一种普遍的人性,这些驱动的满足对于最佳的心理健康至关重要。正如他所说,“如果依照人性的特征和规律发展成熟,他的精神就会是健康的。精神疾病的发生即由于没能实现这种发展。” 32弗洛姆不认同强调性欲和其他生理驱动的满足的精神分析理解,他认为精神健康与人类特有的需求存在着内在的联系。然而,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类很难实现心理上完全的满足。弗洛姆认为,心理健康不良的根源在于生产方式和相应的政治、社会结构,它阻碍了人们对先天欲望的充分满足。33,这对精神健康的影响是,“如果人们的基本需要没有得到满足,就会造成精神错乱;即使人们的基本需要得到了满足,那么就会造成神经症。”

对工作和创造性的压抑

与马克思一样,弗洛姆认为,本能地渴望创造性的人最有可能通过工作获得满足。在《1844年的经济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极力主张劳动应是一种充实的体验,劳动应使个人在身体和智力上都能自由表达。工人应该能够将他们的劳动产品与其本质和内在创造力的有意义的表达联系起来。然而,资本主义下的劳动是一种使个人背离其过程的异化经验。马克思认为,异化劳动是指“首先,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1在资本主义时代,人们努力确保人类的能量被输送到劳动中去,尽管这通常是痛苦和乏味的。2它不是满足表达创造力的需要,而是经常通过单调和繁重的雇佣劳动义务来抑制创造力。3

在英国,人们普遍对工作表示不满。最近在2018年初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47%的雇佣劳动者会考虑在来年寻找新工作。在准备换工作者所给出的原因中,最突出的便是职业晋升机会的匮乏,而且他们无法享受目前的工作,员工觉得他们在工作中没有任何价值。4这些原因说明了劳动过程中根深蒂固的异化。许多人认为工作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机会实现个人的满足感并表达自己的想法。

根据以上数据,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在英国——就像许多垄断资本主义国家一样——大部分劳动者感到自身与工作是分离的,而且并不认为工作是一种创造性体验。对于弗洛姆来说,实现创造性需求对于保持精神健康至关重要。人类具备理性和想象力,所以人类不能作为被动的存在而存在,而必须作为创造者。5然而,很明显,资本主义下的工作并不能实现这一点。相当多的证据表明,工作对心理健康并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尽管由于这些经验是无形的,确切的数字可能仍然不为人所知,但可以推断,对于许多劳动者来说,工作引起普遍去的不快、不满和沮丧是司空见惯的。此外,更严重的精神健康状况,如压力、抑郁和焦虑,正日益成为工作带来的副产物。根据2017-2018年的统计数据,压力、抑郁和焦虑占英国所有与工作带来的健康不良情况的44%,而人们有57%的工作时间都在忍受健康不良的状况。62017年的另一项研究估计,60%的英国劳动者在过去一年中遭受了工作带来的精神健康问题,其中抑郁和焦虑是最常见的表现之一。7

资本主义下的工作性质和工作内容显然无法令人享受,无法很好地满足个人创造力。正如巴兰和斯威齐所说,“工人无法对自己的努力所取得的成就感到满意。” 8相反,工作使个人与其本质分离,从而刺激了各种心理健康负面状态的出现。英国约有一半的劳动者经历过与工作相关的心理健康问题,他们更有可能感受到沮丧。因此弗洛姆将这样的问题称之为社会模式缺陷。9毫不夸张地说,精神健康的恶化劳动者对垄断资本主义社会的普遍反应。消极情绪变得司空见惯,并且大家都认为这是正常的。除严重的精神健康障碍外,许多形式的精神痛苦都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大家不会考虑这是否合理。因此,心理健康的恶化变得越来越“正常”。

对亲密人际关系的需求和孤独的现实

弗洛姆认为,积极的心理健康与重要的人际关系,比如爱情和友情,以及团结互助的感情之间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个体会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世界上的“孤独”,试图摆脱孤立的心理牢笼。10但资本主义的运作会经常阻碍这种需要的满足。巴兰和斯威齐认识到了垄断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缺乏密切的社会关系。他们认为浮于表面的谈话和虚伪的交流降低了社交的质量。由于社交话题越来越多地熟人之间的八卦和闲聊,因此友情所需的情感承诺和谈话的思维活动基本上得不到满足。11可以说,困扰当今资本主义最普遍的神经症是孤独。人们越来越认可,孤独是一个重大的公共卫生问题,或许最具象征意义的是英国政府在2018年设立了一位孤独大臣。

孤独作为一种神经症,会导致身体虚弱。孤独的人们可能会用酒精和药物来麻痹他们的痛苦,而持续的饮酒和药物滥用会增加身体的血压和压力,并对心血管和免疫系统的功能产生负面影响12。孤独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健康状况,它会加剧额外的心理健康问题,并且这往往是精神疾病的根本原因13。据估计,2017年,英国13%的人没有朋友,另有17%的人只有关系一般的友谊。此外,45%的人表示他们在过去的两周内会有一次感到孤独,18%的人经常感到孤独。尽管亲密的爱情可以防止孤独,但与伴侣生活在一起的人中,有47%的人表示至少在某些时候感到孤独,而16%的人经常感到孤独14。这反映了人们精神健康状况的原因。最近已经进行了一些科学研究去确定孤独是否有遗传原因。可以确定的是,环境会加剧个人对其的易感性15。即使是最具生物确定性的分析也承认社会环境对其发展很重要。尽管如此,很少有研究试图认真探究资本主义在促进孤独感上起了多大的作用。

个人主义作为构建理想资本主义社会的一项原则,一直是至高无上的。个人努力,自力更生和独立被认可为资本主义的标志。封建生产方式更强调集体主义的劳动,例如在家庭或村庄内的劳动,而这种劳动后来被个人的义务代替了,因为人们必须在市场上“自由地”出售他们的劳动力。在资本主义之前,个人生活作为更广泛的社会群体的一部分进行。而向资本主义的过渡发展期,就开始出现孤立的、私人化的个体,和日益私有化的家庭。16弗洛姆认为,如今大家都开始赞美和鼓励个人的品质,恰恰说明资本主义比起以前的生产方式会更让人感到孤独17。资本主义对集体主义和团结主义理想的强烈反对,以及对竞争的偏好和激励,进一步凸显了个人主义的崇高。资本主义下的人们普遍认为,个体必须接受竞争的结果,这样竞争就将人与人之间分化,隔离。社会的其他成员不被视为支持的来源,而是个人进步的障碍。因此,社会团结的纽带被大大削弱。因此,孤独作为资本主义价值体系的必然结果,被嵌入到所有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中。

孤独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造成的必然结果,而且资本主义制度的运作也反过来加重了孤独。由于资本主义不断地自我扩张,它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生产的增长。扩大生产的概念已经成为公理,这一想法很少受到阻碍。工作优先于人际关系,因此人因资本主义的扩大生产受到越来越多的损耗。此外,新自由主义改革使许多工人的工作越来越不稳定,劳动保护和福利保障越来越少,工作时间越来越多,所有这些都加剧了孤独感。无产阶级的扩大化使得越来越多的工人处于不安全的状态并受到越来越多的剥削。人们越来越以工作为中心。因为没有工作人们就无法生活下去。这种生存的危机已成为人们“灵活”的劳动力市场中的现实18。个人别无选择,只能以牺牲社交和良好的人际关系为代价,投入更多的时间去工作。

人们越来越重视工作,这可以从工作实践中得到说明。尽管2007-2009年金融危机后,英国的雇佣劳动者的工作周平均长度有所增加,但过去20年的总体工作时间相比以前是下降的。然而,兼职工人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强度一直都在增加。此外,2010年至2015年期间,每周工作超过48小时的全职劳动力人数增加了15%(法律规定额外的工作时间必须由雇主和雇员商定)19。此外,2016年的一项员工调查显示,27%的人认为,工作时间比他们预期的时间要长,这对他们的身心健康产生了负面影响。31%的人认为他们的工作干扰了他们的个人生活20。很明显,孤独不仅仅存在于工作之外的生活中,也是工作中的一种常见的感受。2014年的调查显示,42%的英国员工认为同事并不是亲密的朋友,许多人感到在工作场所被孤立。

人们通常牺牲亲密的社会关系而把时间精力用来参与生产活动。精神病学家贾桂琳·奥尔兹(Jacqueline Olds)和理查德·施瓦茨(Richard Schwartz)将这种现象称为“对忙碌的崇拜”21。虽然他们准确地认识到了这样的现象,但他们仍然认为这是工人自由选择的结果。这就掩盖了资本主义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掩盖了这样的事实:对忙碌的崇拜在很大程度上是资本主义经济体系自我扩张固有需求的结果。此外,奥尔兹和施瓦茨并不认可这一现象是劳动力市场结构组织的反映。这使得忙碌成为必要而不是可选择的。避免孤独并寻求亲密的关系是人类的基本愿望,但资本主义阻碍了这种愿望的实现,同时也阻碍了充满爱和友谊的亲密关系的形成,阻碍了在亲密的团体中工作和生活的机会。正如巴兰和斯威齐所说,对孤独的恐惧驱使人们陷入了负面的社会关系中,这最终导致更大的不满情绪。22

物质主义,寻求身份认同和创造力

对于垄断资本主义而言,消费是一种重要的剩余吸收的方式。在竞争资本主义的时代,马克思无法预见销售工作将如何在数量和质量上发展,马克思无法预见销售将如何在数量上和质量上发展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因素23。广告,产品差异化,计划报废(译者注:计划报废是工业上的一种策略,有意为产品设计有限的使用寿命,令产品在一定时间后报废)和消费者信贷(译者注:消费者凭信用先取得商品使用权,然后按期归还货款以购买商品)都是刺激消费者需求的重要手段。同时,也不乏愿意消费的人。弗洛姆认为,除了无止尽的工作,消费的欲望也是资本主义下的生活的重要特征。他认为这是将人类中具有的能量转化为经济的典例。24

如今,消费品吸引人眼球的功能远超出消费品的实用性。人们已经从消费使用价值转向消费符号价值。商品宣传的信息告诉消费者,应该参与流行文化的消费中去。消费者购买汽车,服装品牌或技术设备的决定也是由于这些信息。通常,消费是人们建构个人身份的主要方法。人们将情感投入到了与消费品中,他们希望他们拥有了这些物品,就能拥有这些物品的一切无形的美好品质。在垄断资本主义下,消费主义更多的是对符号的消费,而不是满足固有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弗洛姆认为,“消费应该是一种具体的人类行为,我们的感官,身体需要,我们的审美品味……都参与其中:消费行为应该是一种有意义的……体验。在我们的文化中,几乎没有。消费本质上是满足人为刺激下的幻想。”25

身份认同的需要和满足创造性的需要激发了人们永不满足的消费欲望。然而,购买行为经常无法满足这种需求。很少有人通过消费真正实现满足感,因为人们消费的是人制造出来的观念,而不是能满足人的需求的产品。在这个过程中,消费主义作为一种异化形式变得明显。消费品不是为了满足固有需求,而是通过其制造的含义和符号来刺激和满足预先计划的反应和需求26。人们想要或者认为他们已经从消费品或者流行文化中获得身份和地位的想法都是是错误的。

垄断资本主义国家的富裕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幸福,反而导致了普遍的不满。因为人们宝贵的时间精力都用来进行资本的增殖上了。虽然消费主义作为一种价值存在于所有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但在那些不平等程度更大的社会中,消费和获得的愿望极大地促进了精神疾病的出现。(英国的财富差异比大多数国家都要大)因为人们维持当前的社会地位并努力跻身上层社会上成为了巨大的压力。近年来,这种影响在英国家庭中得到了证实。2007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数据表明,在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家中,英国的儿童福利最差。2011年一份分析报告将英国家庭与西班牙和瑞典的家庭进行了比较,同样说明了这一点。西班牙和瑞典是儿童福利排名前五的国家。27

在这三个国家中,消费主义文化在英国的影响是最大的。它在富裕和贫穷的家庭中都很普遍。英国的父母比西班牙和瑞典的父母更看重物质,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孩子的。他们会购买最新的品牌,主要是因为他们认为这将确保孩子在同龄人中的地位。孩子们也建立了这样的价值观:社会地位是基于对大品牌消费品的所有权。这加强了孩子们的担忧和焦虑,尤其是对于那些认识到自己处境不利的贫困家庭的孩子。一方面,英国家长有为自己和孩子不断购买新商品的冲动。另一方面,许多人还是感受到了试图维持这种以物质为中心的生活方式的心理压力,并习惯了这种压力。在这三个国家,孩子们都认识到了对自己幸福的需要。这包括与父母和朋友共度的美好时光,以及释放自己创造力的机会,尤其是在户外活动中释放自己的创造力。但研究表明,在英国,许多人的需求没有被满足。由于工作需要,家长们很难与孩子们相处足够长的时间,而且由于安全问题,他们经常阻止孩子们参加户外活动。所以,父母用想用物质进行补偿,但这并不能满足孩子们的需要。因此,英国儿童形成和参与亲密的关系和创造性行为的需求被压抑了。而通过消费主义的弥补并未给他们带来幸福。

作为阶级斗争的抵抗

在不否认生物原因存在的同时,必须承认社会结构组织对人们的心理健康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垄断资本主义导致了许多心理疾病。然而,尽管如此,医学模型继续占据主导地位,强化了个人主义的心理健康概念,并掩盖了现有生产方式的不利影响。这就迫使精神卫生服务的使用者服从医疗专业人员的判断。这种医疗模式还鼓励在个人遭受精神痛苦时中止或减少其公民权利,将侵犯他们的行为合法化,并将其排除在社会决策之外。对于那些遭受精神痛苦的人来说,资本主义下的生活充满压迫和歧视。

精神状况不良的人们认识到了他们所处的受压迫状态,开始挑战传统生物学解释的意识形态主导地位及其对资本主义心理影响的模糊理解。此外,他们越来越多地联合起来,并提出将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精神健康的社会模型作为替代传统的生物学解释。这种社会模式认为,资本主义是造成社会普遍精神健康不良的原因,这种社会健康状况将人们排除在了劳动力市场之外。从广义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心理健康的社会模式将对物质的欲望、压迫和政治排斥视为精神疾病的重要原因。

2017年,英国的心理健康行动组织——国家幸存者用户网络(National Survivor User Network)明确否认了传统的医学解释,他们认为社会正义才是问题的关键。该组织呼吁为了改善人们的精神健康,我们要改变社会不公的现状。他们明确批判新自由主义,认为紧缩和削减社会保障导致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越来越多,精神健康不良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因此,他们认为,社会不平等应对这些精神状况不良的人群负责。“紧缩措施、破坏经济政策、社会歧视和结构性的不平等对人们造成了伤害。为了社会正义,我们需要反对这些不平等。”28 此外,“垃圾桶”(Recovery in the Bin)行动组的立场是,在阶级斗争中展开更广泛的心理健康运动。他们推动建立一种社会模型,承认资本主义是精神健康状况不佳的重要决定因素。此外,代表少数种族的金德里德 ·曼兹(Kindred Minds)积极宣传这样的理念:精神痛苦不是生物学特性的结果,而是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经济不平等等社会问题的结果,对曼兹来说,压迫和歧视是全民精神健康恶化的催化剂,少数种族承受了更大程度的社会和经济不平等和偏见。

资本主义永远无法提供最有利于实现心理健康的条件。压迫、剥削和不平等极大地阻碍了人类真正意义的实现。反对资本主义对人类精神健康的摧毁的运动是阶级斗争的一部分。我们为社会主义而战,不仅是为了增进物质平等,也是为了全人类,为了一个满足所有人类需求的社会。这些需求也包括心理需求。所有的社会成员都受到非人道的资本主义的影响。但是,最受压迫和剥削的人正在缓慢而坚决地领导斗争。资本主义在精神健康领域造成的问题必须被视为更广泛的阶级斗争的一部分。我们应与争取社会公正、经济平等、尊严和尊重的人们团结起来,共同反对资本主义。

注释:

  1. 世界卫生组织,精神卫生概况介绍(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2017年),http://http://who.int。
  2. 世界卫生组织,数据和资源(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2017年),http://http://euro.who.int/en。
  3. 世界卫生组织,数据和资源。
  4. 莎莉麦克马努斯,保罗·贝宾顿,雷切尔·詹金斯和Traolach Brugha,心理健康和福利在英格兰:成人精神疾病调查2014(利兹:NHS数字,2016)。
  5. BrettJ . Deacon和Dean McKay,“心理问题的生物医学模型:呼吁进行批判性对话”,行为治疗师 38,没有。7(2015):231-35。将这种方法确定为市场机会的制药公司一直是这种方法的主要受益者,例如Brett J. Deacon和Grayson L. Baird所阐述的抗抑郁药物的扩散,“抑郁症的化学不平衡解释:减少责任”在什么成本?,“ 社会和临床心理学杂志 28,没有。4(2009):415-35。
  6. 作为Jordan W. Smoller等人的例子,“鉴定风险位点共同影响五种主要精神疾病:全基因组分析”,Lancet381,no。9875(2013):1371-79。在这项研究中,五种最常见的精神疾病,包括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和抑郁症,与遗传变异有关。
  7. 执事和麦凯,“心理问题的生物医学模型”,233。
  8. 社会阶层是心理健康最重要的指标之一,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早期的社会科学研究。第一个最值得注意的研究是Robert EL Farris和Henry W. Dunham,“城市地区精神障碍”(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39年),该研究发现芝加哥最贫困地区的精神障碍发病率较高。其次是英国和美国,8月B. Hollingshead和Frederick C. Redlich,社会阶层和精神疾病(纽约:John Wiley,1958); Leo Srole,Thomas S. Langer,Stanley T. Michael,Marvin K. Opler和Thomas AC Rennie,大都市心理健康:曼哈顿中城研究(纽约:McGraw-Hill,1962年); 和John J. Schwab,Roger A. Bell,George J. Warheit和Ruby B. Schwab,社会秩序和心理健康:佛罗里达健康研究(纽约:Brunner-Mazel,1979)。
  9. IainFerguson,心灵政治:马克思主义和精神痛苦(伦敦:书签,2017),15-16。
  10. PaulBaran和Paul Sweezy,Monopoly Capital(纽约:每月评论出版社,1966),285。
  11. 巴兰和斯威齐,垄断资本,346-47。
  12. Baran和Sweezy,Monopoly Capital,346。
  13. Baran和Sweezy,Monopoly Capital,364。
  14. 巴兰和斯威齐,垄断资本,354-55。
  15. PaulA . Baran,The Long View(纽约:每月评论出版社,1969),92-111; Paul M. Sweezy,“Paul A. Baran:个人回忆录”,Paul A. Baran:集体肖像(纽约:每月评论出版社,32-33。巴兰和斯威齐的垄断资本未发表的章节,题为“The “由巴兰起草的垄断资本主义社会「」的质量已经包括了一个关于心理健康的广泛部分。然而,该章并没有包括在书中,因为在巴兰去世时它还没有完成。然而,该章的一些要素本书的其他部分也散布着心理健康的论点。当“垄断资本主义的质量「」”终于在月刊评论中发表时2013年,在Baran起草近六十年后,由于其性格不完整而被排除在心理健康部分之外。参见Paul A. Baran和Paul M. Sweezy,“垄断资本主义社会的质量:文化与传播” 每月评论 65,no。3(2013年7月至8月):43-64。值得注意的是,Monopoly Capital的心理健康治疗并没有被忽视,并且受到Robert Heilbroner在纽约书评的评论中的批评,Sweezy在一封信中回应,捍卫他们在这方面的分析。。见Robert Heilbroner,介于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纽约:Vintage,1970),237-46; Paul M. Sweezy,“垄断资本”(信),纽约书评,1966年7月7日,26。
  16. Bonm的影响在巴兰的工作和通信中很明显。他研究了Fromm的The Sane Society,以及Marcuse的Eros and Civilization和One Dimensional Man(手稿形式)。毫无疑问,他对两位思想家的广泛工作都很熟悉。虽然巴兰并不完全同意马尔库塞分析的细节,但他公开承认他的工作的重要性和意义,认为爱神与文明与美国社会有很大关联,并认识到精神分析对于理解垄断资本主义社会至关重要。见尼古拉斯巴兰和约翰贝拉米福斯特,垄断资本时代:Paul A. Baran和Paul M. Sweezy的选定函授,1949-1964(纽约:每月评论出版社,2017年),127,131。另见“Baran-Marcuse函授”,月度评论基金会,https://http://monthlyreview.org。
  17. 埃里希弗洛姆,超越幻觉的链条:我与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邂逅(伦敦:Continuum,2009),7。
  18. 弗洛姆,超越幻觉的链条,35。
  19. 伯特尔·奥尔曼,异化:人的马克思主义观在资本主义社会(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77年),131。
  20. 卡尔马克思,资本,第一卷。1(1867; repr.London:Lawrence and Wishart,1977),571。
  21. ErichFromm,马克思的人类概念(伦敦:Bloomsbury,2016),23-24。
  22. ErichFromm,The Sane Society(London,Routledge,2002),13。
  23. Fromm,The Sane Society,65。
  24. Fromm,The Sane Society,22。
  25. 弗洛姆,超越幻觉的链条,27。
  26. Fromm,The Sane Society,27。
  27. Fromm,The Sane Society,28-35。
  28. Fromm,The Sane Society,35-36。
  29. 弗洛姆的健全的社会,37-59。
  30. Fromm,The Sane Society,59-61。
  31. Fromm,The Sane Society,61-64
  32. 弗洛姆,The Sane Society,14。
  33. 弗洛姆,The Sane Society,76。

转载请注明出处:无产者译丛

译者:Multiyix
来源:《每月评论》[美国]
原文链接:https://monthlyreview.org/2019/01/01/capitalism-and-mental-health/